我在「沃集鲜」身上看到了早期今日头条的影子

作者:生椒牛肉 来源:生椒牛肉的小地方
前几天在南京一家沃尔玛里走了一圈,出来以后脑子里一直转着一句话:
当下的沃集鲜,很像早期今日头条。
这句话听起来突兀。
一个是超市自有品牌,一个是信息分发产品,中间隔着货架、物流、冷链和一堆SKU。
可你要是把“新闻”也当成货,把“门户网站”也当成货架,把“算法”也当成把货架推到你脚边的那双手,这两件事其实在讲同一套商业逻辑。
我把这套逻辑慢慢拆开,写下来,当作一次日常的思考分享。
一、当把新闻看成货,门户就是货架
我们每天消费的,其实是一条一条的内容。短消息、深度报道、摄影、视频,看起来形态不同,本质都是“可被拿起来看一眼”的消费型产品。
如果把它们想象成超市里的类目:短新闻是一类,深度报道是一类,视频新闻又是一类——那么腾讯新闻、新浪新闻这些门户网站,当年到底在干什么?
它们不生产新闻。XX社在生产,XX日报在生产,XX晚报在生产。
门户做的事情,更像在超市里摆上了多层货架,告诉你:这一排是短新闻,那一排是深度,你自己走过去挑。
报社相当于品牌:白酒货架上有茅台、泸州老窖;短新闻货架上有XX社、XX日报。

门户是货架,不是工厂。
超市也一样。
超市传统上不生产酱油、不生产洗发水,它只提供一块被流量浸泡过的场地。谁能出现在你眼前,谁就更可能被买走。
于是商业的核心问题从来不是“东西好不好”,首先是:“它有没有机会被你看见。”
今日头条改变的,不是新闻本身,而是“看见”这件事发生的方式。
你去超市买红酒,通常心里有数:走到酒区,再在红酒里挑品牌。你得移动,你得找。
今日头条干的事情是:你还站在门口,红酒已经挪到了你面前。它不问你认不认这个牌子,它问你爱喝什么口味。试喝一口,好喝就行。
品牌的名字,开始从决策的第一位,退到第二位、第三位,甚至被忘掉。
标题,就是试喝。你还没点进去,先看一行字。
点不点,往往就在这一眼。
二、品牌话语权,是被效率一点点磨掉的
这里有代际差异,而且这个差异很诚实。
上一辈看新闻,会先看是不是XX日报、是不是XX视。就像买白酒,心里先有茅台。这不是笨,这是一种被训练过的安全感:大牌子至少不会太假。
可问题在于,你只在自己熟悉的类目里认牌子。白酒你认茅台,番茄酱你也许认亨氏;芝麻油呢?胡椒粉呢?米酒呢?一到陌生货架,品牌失效,人就开始“试”。
算法吃准的,正是这种“试”。
它提高的是效率。
你不必先搞清楚这个领域里谁是权威,不必先建立品牌地图,不必从门口走到红酒区。你站着,世界把可能合适的东西递过来。对熟悉的品类,你仍可能坚持看出品方——GQ人物、澎湃,就像你坚持买茅台。对不熟悉的品类,你看标题,看感觉,看它像不像你要的那个场景。
有一个很俗、但很准的例子:男朋友去超市给女朋友买卫生巾,一脸茫然。货架上几十种。如果此时有个“标题”跳出来:男朋友怎么帮女朋友选。人就会点进去,看它介绍了XX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带着“大概能用”的心去拿。那个时候,一个你从未听过的牌子,也可能混进候选名单。因为决策已经从“我认这个品牌”,变成了“这个情境看起来像我”。
所以今日头条真正打破的,未必是某个具体品牌,而是新一代人接受信息的方式。它用算法效率,把“先认权威再消费”改成了“先匹配场景再决定要不要深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老一代会不安。
他们失去的不是一条新闻,而是一种秩序:世界应该先有名、再有物;先有信源,再有内容。
算法把这个顺序倒过来了。
三、进场费,以及“谁有权出现在你眼前”
超市选品和头条选信源,是同一类工作。
新闻这边,好消息是有一套相对硬的门槛。中央媒体、地方大报,专业流程、三审三校,质量被制度托住。
超市这边,理论上也有行业标准、卫生标准、工厂能力。
可传统超市解决“出现在货架上”的方式,常常更简单粗暴:进场费。
谁给的钱多,谁上架。八万打败五万,场地因为有人流而值钱,品牌因为要被看见而愿意付钱。
货架卖的不是货,是流量。这和今天的信息平台把位置卖给广告主,几乎是同一套逻辑。
于是你会骂某些区域连锁:东西不好,但还是得去,因为它垄断了你附近的场地。骂完还得去,因为“出现在眼前”这件事,太贵了,贵到它可以反过来决定什么叫好货。
这是过去的干法,现在可不行。
胖东来往前走了一步:我不要进场费,我要好东西。
这句话的分量,相当于在新闻领域做一个APP,公开说:老子就挑好新闻。不管你是XX日报还是个人团队,我有我的标准。国家大事,XX视现场当然最好;人物和社会议题,也许该看人物专栏;时尚,该看真正懂时尚的人。
它没有否定专业,只是把“谁配被看见”从行贿竞价,改成了自己的选品答辩。

你会问:超市选品的标准就一定对吗?
对工业品来说,标准比新闻更硬一点。
好芝麻油不是一句主观审美。原料从哪来、那块地的气候、出油率、对健康意味着什么,工厂得讲清楚。
采购一个月听十家答辩,听着听着就懂了:这个行业说到底就那几个标准。海飞丝那种大牌子,哪家超市都得有——不是因为它在哲学意义上“就是好”,而是上一个时代的品牌已经长进了心智。过去逛超市,你连这个都没有,人们会觉得你不行。
可如果今天面向年轻人重新定义白酒呢?茅台不一定入选。它仍是白酒,但也许该是低度、是另一套场景。
选品一旦从“谁给钱”变成“什么对今天的人是好的”,货架就开始改写品类。
胖东来做的事,和今日头条中间很长一段时间做的事,是同一件事:抓好的源头。新闻源头被国家体系标准化过;商品源头也有标准,但被进场费短路了。胖东来把短路拆掉,让“好”重新进入交易。
这已经很厉害,但还不是终局。
四、自营品牌:离用户最近的人,为什么只能自己干
所有你以为很牛的快消品牌,背后往往是代工厂。品牌下需求,工厂做出来。瓶子五百毫升、什么材料、挤压还是旋盖、外观长什么样,都是工业设计。
品牌厉害的常常不是产品本身,而是那个年代的营销。
那个年代可以花五千万砸央视,让全国人三个月昏天黑地地看广告。线下铺货进超市,人进门就买。
但今天,小红书花十个亿买世界杯,也不一定能让全中国都知道你是小红书。统一的大信源,是最高效率的认知武器。海飞丝先买认知,再买货架;超市的人也不傻,电视上天天见的,就往前放。
货架有限,所以陈列也是战争。王老吉来了把加多宝往后拨,加多宝来了再拨回去。可这些是战术,战略仍是:出现在眼前值多少钱。
品类还没有第一品牌时,谁摆在面前,谁就有机会;一旦心智被占领,加多宝不会再求着给你十万独家,它会说你不卖拉倒。
可口可乐一九八〇到二〇〇〇前后疯狂赞助央视、亚运、奥运、世界杯;过了那个年份,它不需要再靠广告牌证明自己。它仍出钱当顶级赞助商,目的常常不是曝光,是排他——不能有百事。
进入心智是巨大杠杆,而且是资产。可乐卖三块钱一辈子不大涨,不是善良,是价格本身也是心智的一部分。敢卖四块,就可能把入口让给对手。
超市一旦组建了真正懂行的选品团队,矛盾就来了。
离消费者最近的人会说:今年的芝麻油,其实该是一百五十毫升,不是三百毫升。年轻人做饭少、搬家勤,大瓶子是负担。
可品牌不一定愿意改,开模要钱,产线要动,工人要换规矩,组织惯性太重。不是他们不知道,是知道了也推不动。能推动的人往往是老板,而老板此时已经离一线太久。这就是组织惯性,也是创业公司的缝。
于是胖东来说:算了,我自己推。你们找哪家工厂我知道,我按我的标准去谈,一百五十毫升,瓶子长这样。工厂无所谓,谁给钱给谁做。品牌生意变难以后,超市甚至可以多给代工厂一点价钱,换来更稳定高效的产能,毕竟今天的中国压根就不缺产能。
贴上自己的牌子,渠道就变成了品牌。它不再只赚货架的佣金,它开始定义产品。

把这套映射回信息世界:算法已经知道人爱看什么。教育、情绪、人物报道,不可能来自于XX日报、XX社、XX晚报,得是自媒体。
传统机构做不出这些,不是因为里面没有能人。XX日报记者的手艺往往不差;工厂厂长把产线捋顺五年,每年三个亿产值。你说新东西今年能赚三千万,他说那还是别干了。三审三校会问影响;产线会问你谁啊。组织关系难弄。
于是好内容、好产品,需要另一块地:自媒体,或者自营品牌。离用户更近,也更不怕把旧产线惹毛。
五、沃集鲜比胖东来多走的那一步
胖东来像从传统媒体出来、仍守着手艺的人:我要做更好的芝麻油,更好的洗洁精,标准从原料来,从“不伤手”来。
沃集鲜更往前。货架上大面积是自己的牌子,而且生出许多以前不算一个品的东西。
烟熏正山小种气泡水,见手青味的薯片。东是东、西是西,被硬接到一起。
新闻也经历过类似的进化。
传统新闻要时间、地点、事件,自媒体开始满足新的看点,比如人物。再往后,出现情绪性的视频片段、表情包式的“新闻”:你没得到完整的五要素,你得到一种感觉,像看八卦,看完挺开心,但你确实知道了点什么。
比如表情包给你讲新闻,你没见过这玩意儿,想试试;试完发现还是获得了信息。
沃集鲜的烟熏小种气泡水也是这样:你喝气泡水,你不一定喝正山小种,这两个世界的人可能互相觉得对方疯了。卖茶的人说我这辈子怎么会跟气泡水有关系,气泡水的人说我从不喝茶。它们碰在一起,不是传统研发,是排列组合,是内容营销长在了SKU上。
江小白当年靠几句文案让人觉得白酒好新。那点新,和一瓶真正被重新定义的日用物比,其实很轻。
人们很久没有在一瓶醋、一瓶气泡水、一瓶白酒上受到新产品的刺激了。衣服会换,手机电脑电视游戏机会换代;柴米油盐的世界,却很久没有“好新、好酷”过。
沃集鲜在做的,是把商品重新变成能刺激人的内容。
而当下,沃极鲜,也像在等一个自己的papi酱。
第一代自媒体人刚出来时,手艺还很像传统媒体,只是角度新、渠道新。头条曾像一个APP工厂:连续做二十个应用,死掉十八个,跑出今日头条、内涵段子就够了。
过程是重复的排列组合。
沃集鲜也在大量开品,不可能全靠一个内部团队什么都懂,更像产品界的MCN:一个个小工作室来定义新SKU,过了审核上沃尔玛,卖得好加资源,卖不好结束,再开下一个。离职的研发自己成立小公司来接这种活,甚至用AI问:气泡水还能跟什么结合?十个胡思乱想里,也许冒出一个“烟熏小种”。创意递过去,买方眼睛一亮:试试。
货架上也许只摆两瓶,也许卖不爆,但路径是对的:用新要素去回答“什么叫更好的洗洁精”——不只是原料不伤手,还可以加香,洗完手更润。

定义变了,品就变了。
经济账也很硬。过去成本三块,品牌卖超市十块,品牌给三块佣金,超市真正进价七块。
现在超市说我懂标准了,成本三点六,卖九块。消费者觉得便宜了、还更好;薯片、气泡水的工厂能力已经被上一代品牌卷过了,后来者更多是在成熟产能上做组合。试错成本在,但比拍一部电影低得多。只要试得够多,爆品会出现,而且不止一个。
六、货架即算法,以及那种“掉进米缸”的快乐
如果把逻辑推到底,沃尔玛缺的下一层,其实是“把货架移动到人面前”。
人进店说想看看酒,不必自己走到酒区,滚轮、机器人、传送带把货送过来,像回转寿司。城市边缘地便宜,场地可以开到现在的十倍,超市里长出商场,餐饮区就是酒水区,人坐着点、看着东西过来,像去一个娱乐中心。也可以仍允许你自己走进去逛——逛超市的幸福感,来自琳琅满目,来自自己的脚和手。
但货架本身已经在算法化了。
一个店不能上成百上千个气泡水,今年只有八十个坑位。坑位一开始拍脑袋,做着做着就看数据。滨江店气泡水占比百分之二十八,另一个店百分之二十,货架就要调。盒马经常调,东西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找不见,那就是线下的算法迭代,像互联网公司改推荐,快的时候几天一次。
去看沃极鲜逛,很重要的不是“自有品牌很多”,而是那种快乐:像老鼠掉进米缸,像所有人第一次刷抖音。这个也想拿,那个也想试试;对应到视频上,就是这条想看完,那条也想看完。
成瘾的心理结构是一样的,东西东一块西一块,看起来没有章法,其实是在用货架完成信息流曾经完成的事:让你沉浸。
所以我说沃集鲜像今日头条,论证到此可以收束:
里面的“自媒体”已经在进化,开品的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中央厨房,而是一套允许组合、试错、加码的机制。
货架像推荐流一样被数据改写,人在里面感到的,是内容平台最熟悉的那种上瘾。
七、顺人性很赚钱,但人还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所有产品都会往人性最舒适的地方滑。算法迭代会让人越来越趋向本我。让你成瘾的事物会获得奖励,因为它们能赚钱。
正经、审美好的东西不会死,人们偶尔看见也会说好;可它们很难成为你天天住进去的房间。
去年某些时候,小红书推来许多优秀传统文化,也好看,后来又没了。你爱看小姐姐跳舞,它就给你跳,而且博主知道边界在哪:不违规,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各个平台都这样训练人,沃尔玛以后也会越来越懂你爱喝什么、爱吃哪种薯片,不同的酒、不同的薯片轮流出现在眼前,全是“好处”。人会不会因此变成自己都不想成为的那种消费者?
货架会放大食欲,就像信息流会放大情色、暴力和廉价快感。
我们这代人还算幸运,我们不是从小生长在算法里。我们见过一个“不被推荐规训”的世界。即便要做点坏事,从前也要付成本:跑去网吧,担心被老师被家长抓,还得搞到证件,阻碍本身是一种保护。但现在向下沉沦的快乐越来越容易,你避不开,最多关掉。可生活已经接进这些系统——连买个东西都要经过被训练过的货架。
超市好歹还有一条底线:你得花钱。刷抖音可以不花钱;短剧也可以找到不花钱的办法。付钱仍是一次摩擦,向人提出一次“我真的要吗”的提问。但当下摩擦在变薄,提问在变弱。
于是最大的问题不再是商业模式,而是一个人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否则就会顺着人性里那点懒滑动。
我们要思考的是,我们在训练算法的同时,人还要不要训练自己?下一代面对的社会更顺滑,也更残酷——欲望被放大,且不必付出很多努力就得到。
我把这些写下来,不是为了给沃集鲜做广告,也不是为了证明今日头条有多神。只是想记住那天在货架之间突然冒出来的那一下:原来线下也在内容化,原来一瓶醋也可以像一条短视频那样被生产、被推荐、被上瘾。商业会把路铺到你脚边。路好不好走,最后仍要自己选。
选,本身就会越来越贵。
因为“不选”已经太舒服了。
(以上内容是我和老婆分享我的观察,原录音63分钟,经AI整理成文,本人核对修改后创作。)
作者公众号:生椒牛肉的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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