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潘飞：开启“冒险家”的黄金时代

中国广告业的 “黄金时代” 究竟属于谁？是外企主导的创意纪元，还是移动互联网催生的数字浪潮？在蓝色光标 CEO 潘飞看来，这些都已成过往。一个由 AI 驱动、全球化叠加的新黄金时代正加速到来，而它属于 “冒险家”——那些敢于跳脱旧范式、探索新边界的人。

作为横跨三十年行业巨变的观察者与亲历者，潘飞的时代划分，也是一种自我画像：从提出 “不要仰望4A，要打造中国自己的体系”，到如今坚定预言 “AI将击穿行业所有边界”，他的思考勾勒出一个既激进又清醒的未来图景：规则重构之际，真正的机会只属于敢于冒险的人。

01. 中国广告业，需要企业家

故事回到 2005 年。

在加入蓝色光标之前，潘飞是一名医学专业出身的策略顾问。工作之余，他常为广告行业杂志与专栏撰稿。

他与蓝色光标的缘分，正是由一篇文章开启。

当时，中国加入 WTO 后，市场充满无限可能。国际广告集团纷纷入局，通过收购本土广告公司加速本土化进程。潘飞注意到，那时的中国广告公司多处在上升期，却少有人愿意抵挡 “被收购” 的诱惑。对此他不由感慨，为什么没有一家中国广告公司，想着把企业做大做强，而是选择安于现状？

随后，这份感慨落笔为一篇文章，其核心观点是——当下的中国广告营销行业多是 “土老板”，但我们更需要 “企业家”。正是这篇文章，让他接到了蓝色光标创始人赵文权的邀约。

彼时蓝色光标体量尚轻，但创始人赵文权希望公司未来能规模化、上市、走向国际。他的愿景，与潘飞对中国企业家的思考不谋而合。两人相谈甚欢，一拍即合。不过，在那次见面后，潘飞并未答应立刻加入。

回忆当时的情形，他坦言，虽然对蓝色光标的发展愿景充满认同，但在深入了解过程中，发现彼时公司内部对未来路径的理解与他所设想的方向尚未完全契合，因此选择继续观察。直到一年后，再次收到赵文权的邮件。

于是，2007 年 4 月，潘飞正式加入蓝色光标，成为新部门的一线业务员。这正是他加入的重要考量之一：此前他扎根于文案与策略岗位，从未直接负责客户。但彼时的他，心中正萌生着 “做业务、带团队” 的转型诉求，蓝色光标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切口。

成为一线业务员后，潘飞的工作日常变成每天背个包四处拜访客户。以前身为顾问以小时计服务费，时间就是金钱；而当时身为业务员的他，却经常为了拜访一个客户，一等就是个把小时。至于带团队，蓝色光标如今许多身居要职的管理层，正是当时加入他的团队、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人。

入职两年，潘飞业绩突出，从零开始获得很多新客户，势不可当。2009 年，一纸调令，潘飞被调去开发上海市场，担任上海公司总经理。三年时间，他带领的上海团队从二十人扩至近二百人，并实现业绩扭转：从亏损到净利过亿。

一个年轻、实干、目标明确的形象，就此浮现。

“ALL IN AI” 是没有退路的选择，是带有取舍的战略。即便要付出代价，也要坚定走下去。

02. 面对技术代际变革，ALL IN 是一种战略

时间来到 2014 年。

互联网经济大爆发，淘宝、微博、微信等平台应运而起，数字营销成为新潮流，广告营销行业内也涌现出众多以创意为核心的新型广告公司。

当时的蓝色光标，自然也敏锐地捕捉到互联网经济带来的强烈信号。在德勤咨询团队给出的战略规划中，蓝色光标未来的路，既不同于彼时兴起的创意热店，也异于过往主张提供整合营销服务的传统广告公司。

蓝色光标要走向技术，走向营销智能化。

潘飞也敏锐地察觉到移动互联网正呈现出线性加速发展的势头。他确信，未来的市场一定会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外围环境带来的强烈冲击，让他产生了必须做新事情的念头。这也是他一贯的理念：人就要追求未来的东西，而不是复制过去的成功。

于是，在公司战略目标和个人信念的双重指引下，他创立了 “蓝标传媒”（时称“蓝标移动互联”），就此开启了对移动互联网业务的布局，也正式开创了蓝色光标的出海营销和智能营销业务。

这在当时，是一条颇为新颖、特立独行的发展路径。谈到朝此方向发展的原因，潘飞坦言，除了公司转型技术的战略追求与个人求新的追求的高度匹配与交织外，背后还有属于自己的 “小执念”。

“当时业内流行服务大客户，背后有不少人情世故。我的小执念，就是要摆脱这种模式——从 ‘人情驱动’ 转向 ‘战略驱动’，让商业逻辑主导规模化成长。而移动互联网便是实现这一切的土壤。”

时光荏苒，当移动互联网的浪潮将蓝色光标推向新的高度，潘飞也于 2020 年底正式出任蓝色光标传播集团首席执行官。至 2025 年，距他当年布局移动互联网已逾十年，昔日播下的种子，如今已成长为出海与智能营销的参天大树。也正在此时，AI 的浪潮接替互联网成为新的大势，他再次引领战略转向，将集团蓝图升级为 “All in AI 与全球化 2.0”。

这一举措将持续推动蓝色光标成为一家兼具科技基因与全球想象空间的营销科技企业。这与潘飞二十年前加入蓝色光标时，与赵文权所探讨的方向，遥相呼应。

Q1：All in AI 战略，与业内流行的 “拥抱AI”，有何不同？

潘飞：“拥抱” 有选择，不行就换一条路，更多是一种尝试。“All in” 是没有退路的选择，是带有取舍的战略，即便要付出代价，也要坚定走下去。

Q2：蓝色光标为此 “舍” 了什么？

潘飞：很多。比如，短期内，其实我们完全可以使用外部工具来提升效率。但我们还是选择付出更多成本，去构建自己的技术平台。

再比如，All in AI 必定会造成组织范式的割裂。无论是新型人才的招聘，还是集团合作的运营，以及私有化部署，都需要前期投入去实现。

总的来说，我们愿意放弃部分短期机会与利润，去整合资源，聚焦投资于集团的未来。

Q3：出海 1.0 与出海 2.0 有何不同？

潘飞：出海 1.0 属于粗放式 ROI 出海，即与全球各大媒体平台合作，以广告代理为主。这也是我们目前所有生意的底色。

出海 2.0 则有别于 1.0 的效果出海，我们要做的是自建流量，为品牌提供综合服务，助力它们走向全球。

Q4：如何理解 AI 与全球化的关系？

潘飞：这两者是双胞胎兄弟，联系天然紧密——因为 AI 可以帮品牌解决非常多过去解决不了、或者说需要花更多时间和资源解决的全球化问题。

比如翻译问题、不同文化不同区域的洞察问题、不同场景不同市场推广的问题，都因为 AI 架设的桥梁，让快速融入本地不再成为问题。

在 All in AI 和全球化 2.0 战略的指引下，蓝色光标近两年于营销业务发展和 AI 深度变革等方面步伐矫健，借助 AI 工具不断激发创意灵感，打造出一系列具有示范意义的作品，淋漓尽致地展现出营销行业在 AI 时代所蕴含的创新活力与专业精神

03. 未来是冒险家的黄金时代

回望中国广告业走过的三十余年，被问及哪个时期算是黄金时代，潘飞给出了一个让人耳目一新的视角。在他看来，三十余年至今一直都是黄金时代，只是所属对象不同。

第一个是外企主导的黄金时代，也叫创意的黄金时代。那时，一个创意可以改变一个品牌的命运，可以改变一个公司的命运。大创意沿用多年，成为经典永流传。第二个是数字营销的黄金时代，伴随着移动互联网平台的崛起，相应的数字营销公司也随之成立。而我们现在正介于移动互联网时代与AI时代之间，大半个身子还在前者，但一只脚已经迈入了后者。

我们即将进入的，是 AI 和全球化叠加的时代，它是属于冒险家的黄金时代。它对于个人、企业和行业而言，都是一把双刃剑。

Q1：冒险家的黄金时代，将给新旧两代广告人带来怎样的考验与机遇？

潘飞：新世界和新事物应接不暇，对人的迭代和学习能力的要求，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如果不想改变，可能会很痛苦。如果追求崭新未来，就会很兴奋。

对 35 岁以上的中青年人而言，挑战最大。因为他们在过去的范式中，已经取得了一定的小成功，其固定思维是尝试复制过去。

但成功是永远无法复制的，你需要不断迭代。迭代过程就是反人性的、痛苦的。

而新一代年轻人则是 “AI 一代”，他们在适应力、创造力和审美力上，天然与上一代不同。

Q2：AI 会加剧行业的人才流失吗？

潘飞：这场 AI 与人类的竞争，本质上是智力层面的博弈。

AI 拥有了 “智力”，必然会取代一批普通智力工作者。但与此同时，它也会创造很多新岗位，吸引更多善用 AI 智力的高级人才入场。他们的存在能让公司在增加创收的同时，缩减组织规模。比如以蓝色光标为例，当下是 2000 多人创造数百亿营收，未来或许是 100 多人创造 1000 亿。

这必然意味着会有很多传统人才离开。但只要你能适应变化，让 AI 为你打工，你就不会是被淘汰的那群人。

所以要切换视角思考问题：不要平视 AI，而是要站在 AI 的肩膀上。

Q3：没有资本自建流量的中小企业，如何迎接 AI 浪潮？

潘飞：在 AI 时代，一个企业的 “经验” 中，只有 30% 是精华，70% 是包袱。所以如何取精华去糟粕，是每个公司在 AI 时代要面临的选择。

但如果你反过来，坚信 70% 都是要传承的独一无二的优势，公司接下来走的每一步都会有危险。这也就是蓝色光标一定要 All in AI 的原因。

我们广告营销人过去二三十年所积累的经验，是割裂、碎片化的，不具备任何门槛和壁垒的。这点经验对 AI 而言，非常渺小，并不足以带来有价值的思考。所以企业要思考的是，如何吸收 70% 的全新精华，再把已有的 30% 精华融入其中。

至于中小企业，就算没有成熟条件做私有化部署沉淀数据，能做到以下三步，市场也会对其相对友好。

第一是快速地掌握和使用各种工具，把 AI 用到极致。第二是找到场景，结合自己的真实业务去迭代。第三是找到一批有认知、愿意投入的人才，哪怕一两个。

AI 快速迭代的过程中，会不断打破边界。过去竞标时，会看是否具备 4A 资质，但未来这些传统壁垒会被击穿，对小公司来说就会变得很友好。你只需要贡献新的价值，或者全新的差异点，或者替代原来的商业模式，机会就会越来越多。

Q4：面对这个新的黄金时代，过往体验过高光的广告公司，还能再续优势吗？

潘飞：在我看来，广告公司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公司，以客户为导向。客户就是它的生命，客户长什么样，它的企业文化也大致长成什么样。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一类公司生存没问题，算是六十分以上的公司。

第二类公司，在第一类的基础上，会思考技术、人才组织与商业模式的结合。它就会具备穿越周期的能力，算是七八十分的公司。

第三类公司，敢于定下与客户不同的发展方向。不再是简单地复制、跟随客户，而是在走自己路的同时，又能服务好客户。它的风险会很大，同时上限也会很高。

当中国市场越来越大，一家公司的自我生长能力就会很重要。如果只是在第一类和第二类之间摇摆，受制于治理架构，缺乏对自身战略和方向的思考和变革的魄力，再续优势的可能性就会大幅缩减。

Q5：如何看待品牌 AI 广告与消费者追求原生的内容审美的断层？

潘飞：在未来 AI 时代，审美会是一个稀缺的高级能力。AI 广告有恐怖谷效应、内容不原生等问题，我相信再过一段时间就没人讨论了。因为技术的迭代，会以大家想象不到的速度解决这些问题。

所谓的人物一致性、商品一致性、画面真实感很快就会涌现。AI 内容会愈发逼真，做到和真实世界的融合。这也是目前所有多模型演化的方向。借鉴 AI 的最长项，结合人类的真实感，未来品牌广告会越来越高级。

而效果广告则会走向批量自动化，追求更精准更懂消费者。那时质量或许不是首位，帮你完成任务更重要。它会变成一种生产方式，人才是其中的主导。

Q6：今年 9 月，蓝色光标投资了 PureblueAI 清蓝，开始发力 GEO 市场。AI 将如何重塑行业流量结构，催生全新流量生态？

潘飞：本质就在变化之中。比如现在人们在 ChatGPT、豆包等平台的使用时长越来越多，等量变到达质变，当用户在一个平台沉浸时间越长，流量结构就会发生变化。这还只是大模型目前阶段会导致的用户注意力变化。

等未来涌现出更多新的多模态：新的AI视频平台、AI 电影网站、AI 创作者社区等，等越来越多用户涌向它们时，流量结构就会被彻底颠覆，流量边界就会被彻底打破。未来就不再会是有什么事上小红书问一问，有什么事去抖音刷一刷，有什么事到微信看一看。

AI 一定会把所有事情都重构一遍。

Q7：在 AI 狂飙下，人的服务会日渐贬值吗？还是会走向另一端，物以稀为贵？

潘飞：无论技术怎么变，人性从来不变，几千年来一向如此。形式变了，底层逻辑不会变。

未来可能会出现两种服务。一种是批量智能服务，相比之下人类服务的确性价比不如前者高。另一种是更为高级立体的人工服务。就算 AI 可以替代人类做到很多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交互还是取代不了的。但在已有 AI 的前提下，人们对人工服务的要求肯定会随之提高。

在某个时间段回流出对人工服务的渴望，也会让业内的人才密度获得提升。同时，让每个人借此机会重新思考自己在职场的地位和价值，是继续从事重复性的执行型任务，还是向更具判断力、创造力的方向发展。在未来的AI时代，基础性任务很可能由 AI 接手，因为 AI 做重复性的执行型任务肯定比人做得好。人则应承担起更高层次的工作，去提升创造力、审美力、资源整合能力、高维思考能力，以及服务力。

04. 行业未来，系于开新

经济上行期一词，在当下十分流行，被用来形容千禧年中国加入 WTO 后，自此一切欣欣向荣的时期。

2005 年，CHINA 4A 在北京正式成立。媒体称其成立正式开启了中国广告自洽时代。国际广告集团与本土广告公司齐头并进，共同培育出一批批本土优质从业者。他们对本土行业标准与高度的追求，让 CHINA 4A 应运而生。

Q1：您怎么看待彼时 CHINA 4A 的成立？它对广告行业来说有何意义？

潘飞：一方面，一个行业快速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稳定感和秩序感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它们会让行业未来的路，走得更有质量。CHINA 4A 就是给行业带来这两个感的存在。

另一方面，在企业链接、政府政策推动与改变、以及对行业社会地位与从业者地位的认可上，CHINA 4A 起到了非常之大的积极作用——在它的照拂下，整个广告营销行业和从业者们，都找到了归属感和安全感。

Q2：您曾在公开采访中多次提及，“不要仰望4A，我们要打造中国自己的 4A 体系”，4A 的核心价值具体是指什么？

潘飞：4A 这个符号本身没有价值，它更多代表的是一种标准。

第一个是做事情的标准。哪怕在未来的 AI 时代依然如此，即你能不能以高标准交付你的事情。

第二个是代表专业追求。你是否有匠心，是否有专业交付的结果。

第三个是代表信誉。大家做事是否靠谱。

Q3：今年是 CHINA 4A 成立 20 周年，作为其主题 “一起开新” 的创作方，蓝色光标如何理解该主题？

潘飞：开心 “开新”，谐音梗。一语双关，挺好玩的。

按开心来说。行业过去二十年算是跌宕起伏，如今越来越卷，从业者越来越辛苦。这个过程中，开心就显得比较重要。

它没有那么宏大，但它是创造的前提。哪怕是AI时代来临，创造力依旧是这个行业最稀缺的。人想要创造力旺盛，就要保持心情愉悦。

按 “开新” 来说。如今AI的发展速度完全超乎人类的想象，营销行业既幸运又不幸。幸运在于，AI 如人类一样擅长思考归纳创造，创造也正是广告营销人所擅长的。所以在早期，我们一定是拥抱红利的首批行业之一。不幸在于，AI 的每一步迭代对行业的质量要求都很高。如果做不好，业内的多数公司可能都会面临被淘汰的风险。

AI 会是第一个 “开新” 的方向。

第二个 “开新” 的方向，会是全球化。这是现在多数企业都在前进的方向，不管是品牌还是广告公司，均是如此。

第三个 “开新” 的方向，是一批全新的群体，即 AI 创作者，他们会成为营销行业最重要的补充。

在这三个 “开新” 之后，再晚一些，一定会出现新的流量结构和商业模式。

Q4：基于以上的 “开新” 方向，您对行业未来有何期待？

潘飞：行业要发展出根本性进步，第一个是需要先建立正向客观平视同行的视角，这样才能一起把蛋糕做大。

第二个是摆脱价格战。早年间大家对专业比拼还是非常有追求的，也不太愿意把价格战放到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但现在出现了这种情况。或许卷到极致的临界点，当所有人都赚不到该拿到的利润时，会出现集体求变，迎来一个做大蛋糕的新契机。

所以我也希望在 CHINA 4A 的领导和推动下，大家能更好地向同行学习，建立良好的竞争生态。只有生态好，才会让越来越多从业者为身为广告营销人感到骄傲，察觉到自己是社会文化商业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才能实现整个行业的良性循环。

结语：找准目标，坚定冒险

在潘飞看来，作为从业者，认同感的来源除了外界的反馈、行业的进步，还有对自身目标坚定不移的追求。

“不断依附于不同平台成为所谓打工人，人的灵魂就丢了。最重要的是，想清楚自己想要成为怎么样的人。有了目标，有了主人翁意识，才不会受困于现状，或被短期利益迷住，才会不断冒险。你只会着眼未来，看到自己是否在变好，是否在成长，是否在朝着目标前进。”

入职蓝色光标前的他，定下的目标是成为行业传奇，创造一家走向全球的强有力企业。十八年过去，他仍在为此不断前进，不断冒险。

在他看来，现在就在罗德岛，现在就是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