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凡的实践 | 红山动物园 Vol.2：因为相信所以看见！十余年理念迭代，是它出圈的底层答案

在上一篇《不平凡的实践 | 红山动物园Vol.1：一场游园所见，读懂生命的松弛与尊重》中，我们完整记录了5月实地走访红山动物园的游园体验。穿行在非洲之歌、文创、科普区域时，那句“动物拥有不被观看的权利”不再是一句抽象文案，而是藏在场馆设计、饲养细节里真实落地的温柔实践。

我们在做品牌的时候，经常会与客户讨论到一句话：因为看见所以相信，还是因为相信所以看见？我们发现优秀的品牌总有些在那个时代的「离经叛道」之举，这背后更有一些对于世界的非共识判断，往往是这种认知性的非共识，为这些品牌开出不一样的「花」。

所以游园回来之后，有两种强烈的感受一直萦绕心头：

1. 那天在现场，就应该勇敢地冲上去找园长合个影。这个勇敢的人真是做了一件勇敢的事儿。

2. 我想知道，这个神奇的动物园，到底怎么变成今天的模样？我很好奇，那个带领动物园发生神奇变化的沈园长，到底用什么样的超前思考才将这家动物园办成今天的模样？

红山动物园这几年被很多人反复讨论的原因，绝不仅仅因为网红动物的可爱模样，而是它对待动物的方式。它已经不是一个“看动物”的地方，而更像是一种关于“人与生命如何相处”的公共实验。而这十余年间，沈志军园长不断演变的观点非常值得我们深入研究。

站在当下回望，我们可以清晰看到，是沈园长的信念与不断演进的理念带领一群人成就了这个动物园，成为行业先锋。但我们更想追根溯源，回到2008年他刚接手红山动物园的时候，那个时刻他如何思考？过程中又经历怎样的演变？就像《伟大无法被计划》所言，真正有价值的成就从来无法依靠一份既定蓝图一步达成，而是在持续探索中，依靠一块块偶然出现的“踏脚石”慢慢生长成型。那么，沈园长的思想是如何一步步演进的，红山动物园的独特模式又是如何生长至今的？

带着这份好奇，我翻阅了网上有关沈园长的各种公开资料，例如新闻、演讲、对话等等。我发现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在讲“意义”“尊重生命”“动物的主体性”，而是经历了一个从“现代化动物园管理” →“动物福利”→“生命主体性” →“人与自然关系重建”的逐渐深化的过程。

本篇我们将按照时间维度，逐层梳理公开可检索资料中的核心观点，也尝试解读这样一家动物园获得持续关注的深层原因（❀文末有彩蛋哟~）。

“你觉得动物园是什么单位？”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园长沈志军再次抛出这个问题。同样的问题，在他上任园长之后15年里，已经向不同的人问过无数次。曾经存在两种声音：一种声音认为，动物园是供人娱乐的游玩目的地，人们能看到各种各样的动物，用来赚钱的；还有一种声音认为，动物园把动物关在牢笼里，剥夺了它们的自由，本身便不该存在。

沈志军的想法是第三种：“动物园承担物种保护与科普教育、开展科研和救助等责任，公众通过参观动物园，了解动物野外生存的环境，激发自己的同理心，产生保护的意识和行动的意愿，从而让整个地球更加长久地和谐共处，是动物园的使命所在。”

——《动物园园长的革新路》

一、2008年—2010年：从“娱乐动物园”转向“现代动物园”

“2008年，沈志军来到红山动物园，目之所及，‘家徒四壁’：动物生活在用水泥和钢丝笼子围起来的单调空间里，偶尔会有手绘的壁画装饰；游客进来，最开心的莫过于看一场动物表演。

来红山之前，沈志军大多数时间在跟植物打交道。他大学学习园艺专业，后来在栖霞山种过7年树。虽是外行人，看到笼子里被圈禁起来的动物，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动物眼神呆滞，反复沿着同样的路径走来走去’。沈志军说不出哪里不好，动物看起来不幸福。”

——《动物园园长的革新路》这是沈志军刚接手红山动物园后看到的真实样子。

当时中国大部分动物园，仍然是动物表演、商业投喂、笼养展示、游乐场式经营。而红山动物园作为全国唯一一家自收自支的事业单位性质的动物园，当时也高度依赖这些收入。

但他开始提出一个根本问题：

“动物园到底是什么单位？”

在后来的采访中，他明确回顾过自己的答案：“动物园承担物种保护与科普教育、开展科研和救助等责任。”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转向。

因为这意味着：动物园可以不是“动物展示场”，而是物种保护机构、公共教育机构、生态文明机构。

这一时期红山有一些后来被人熟知的「离经叛道」：

• 取消动物表演；

• 取消商业投喂；

• 开始改造动物栖息环境；

• 强调“动物福利”；

• 提高饲养员专业化程度（甚至招聘研究生饲养员）。

但是问题很快来了，取消这些大家喜闻乐见的活动，结果就是经营状况很快下滑。据说当时有些旅行社听说都没有动物表演了，直言动物园失去看点，不愿再作为主推路线。

同时内部阻力也不小。在沈园长来之前，动物园也曾经为老虎在笼子里放点树桩磨爪子，或铺一些草垫或树皮，让动物们住起来舒服点。但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物依然如困兽一般，眼神空洞，在笼子里踱步。

沈园长到任后，发动园区饲养员为动物居住环境的丰富性献计献策，但大家参与意愿普遍不高，因为这还意味着风险。前面说到的老虎，猛兽区主管戴钢回忆：“他们用麻绳把食物悬挂起来，老虎吃食物的时候可能把麻绳也吃掉，如果没法随着粪便排出来，容易产生肠梗阻或者呕吐”。这些都会影响到饲养员的工作表现。

实施半年后，园区经营收入很快下滑，营收状况堪忧。

但沈园长始终坚持，以试点模式，率先在几个场馆尝试「丰容」工作。

猩猩馆的一位饲养员回忆道：当时并不算上心，直到有一次优秀的动物园同行来园里分享，她看到猩猩可以用木棒沾上蜂蜜，伸到蚁穴里去诱捕蚂蚁。想到原来自己饲养的猩猩可以那么聪明，饲养员心里燃起了尝试的想法。当她了解到，在野外猩猩要用一天时间来找食物，那么如何还原这个过程，让猩猩「不能好好吃饭」成了饲养员和动物的斗智斗勇的过程。

沈园长曾经在一次演讲中说：“现代动物园已经不再是传统认知中的娱乐或者猎奇的场所。” 这个阶段可称为他带领红山动物园探索 “现代动物园使命”的开端。

二、2013—2020：从“管理动物”转向“理解动物”

如果说，2008年之后的那几年，沈园长是在回答“动物园应该是什么单位”这个问题，那么到了2013年之后，他开始进入另一个更深的问题：

“动物究竟是什么？”

这听起来像一句废话，但其实不是。因为过去很长时间里，动物园行业默认的逻辑是：

• 动物是被管理对象；

• 动物是展示资源；

• 动物是统计单位；

• 动物只需要“健康活着”。

于是，动物园最重要的是安全、可控、不出事故、提高繁殖率、方便游客观看。你发现没有，这样的视角多像在工厂流水线上被生产的标准品，一切以效率最大化、风险最小化为准绳。但是，动物是有生命的啊！

而且，红山动物园发现，即使动物不再被要求表演、不再被商业投喂，很多动物依然不快乐。有些动物仍然会有「刻板行为」——来回踱步、重复单一动作、长时间发呆、对环境失去兴趣。问题已经不仅仅是“生存条件差”。而是动物有没有真正“作为动物”在生活。

也是从这个阶段开始，沈园长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提到：

• 动物的情绪；

• 动物的心理状态；

• 动物的表达欲望；

• 动物的选择权。

他开始强调一个过去中国动物园行业很少被认真讨论的词——「动物天性」。

在一次演讲中，他提到：“动物园应该让动物能够表达天性。”【5】

这句话背后，其实是一种非常大的认知变化。过去行业的逻辑是“让动物适应动物园”。而红山开始转变思路：“动物园应该适应动物”。

于是这一阶段，红山开始了大量“野外化”改造。

例如中国猫科馆。很多去过红山的人会发现，那里并不像传统动物园：

• 没有一眼望到底的铁笼；

• 没有刻意制造的“最佳观看角度”；

• 动物可能藏在树林深处，甚至半天都不出现；

• 栖息地搭配山石、灌木、高差洞穴、树林与水流，复刻原生地貌。

第一次去的人甚至会觉得：“这真的方便看动物吗？”但沈园长思考的重点已经不是“游客是否方便”，而是“动物会不会喜欢这里。”

他曾经描述自己对于新猫科馆的期待：“让它们像在野外一样快乐幸福地生活。”【5】

过去动物园行业讲的是“健康、存活、繁殖”。但红山开始第一次认真讨论：

“幸福”

而“幸福”这种词，本来几乎不会出现在传统动物园管理语境里。

“幸福”意味着：动物不仅有身体；还有情绪、有心理、有感受、有偏好、有自己的节奏。

于是，红山开始大量引入「丰容（Enrichment）」。

所谓丰容，不只是“给动物玩具”，而是通过环境变化，让动物重新表达自然行为：把食物藏起来，让动物需要寻找食物（因为在野外，动物本就该花上一天找食物，而且可能还面临觅食受挫）；增加攀爬结构，增加探索路径，设置高低不同的空间，让原本有限的空间通过层叠架构，实现空间探索感。

沈园长后来回忆，一开始全园只有六七个丰容点子，大家反复使用；后来慢慢积累成几十个、上百个，每种动物都有不同的丰容方式。

这个过程其实非常重要。因为它意味着：红山不再只是“改善环境”，而是让身处其中的每个人，尤其是饲养员，亲身经历并重新理解：动物真正需要什么。

也是从这一阶段开始，沈志军开始越来越多地用一种“平视”的方式谈论动物。在后来与项飙的对谈中，他说过一句非常有代表性的话：“我和动物园里的每一个物种都对视过。”【2】

这句话其实很轻，但意义很深。因为过去动物园的逻辑是：“人类观看动物。”而这里第一次开始变成“人与动物互相凝视。”

这已经不只是管理方式，而开始进入一种对生命主体性的深度理解阶段。

也是从这个阶段开始，红山动物园逐渐形成了后来最重要的气质：它不再只是一个“展示动物”的地方，而开始变成：一个认真理解“生命感受”的地方。

三、2020后：从“动物福利”进入“生命权利”

如果说前一个阶段，红山动物园开始理解：“动物也有情绪与感受”。那么2020年之后，沈志军的思考开始进一步推进到了一个更激进的问题：

“动物有没有权利？”

而其中最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就是：“动物可以有不被看到的权利。”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都会愣一下。因为它几乎直接挑战了传统动物园存在的基础逻辑。过去动物园默认：动物存在的意义就是供人观看；游客“看不到动物”，意味着服务失败；动物必须随时处于“营业状态”。

但红山开始反过来提出：“为什么动物必须被看见？”这个问题非常颠覆，因为它已经不仅是在讨论动物园管理，而是在讨论：“观看”背后的权力关系。

沈志军后来在公开演讲中进一步说：“任何生命的意义都不在于被他人观赏。”【1】

这句话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动物园行业本身。因为现代消费社会里，我们太习惯于：

• 一切都必须可见；

• 一切都必须可展示；

• 一切都必须满足观看需求。

而动物园，其实一直是这种观看关系最极致的缩影。但红山开始尝试打破这种关系。于是你会发现，很多红山场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动物拥有“退场权”。它们可以躲起来、不出现、拒绝与游客互动、有自己的生活节奏。

你是否注意过，在有些动物园，快到午休时刻或者傍晚时刻，动物总在户外空间与室内联通的铁门处转悠，它们想要离开，但是奈何那扇铁门阻挡了他们退场的权利。因为如果他们退场了，观众看什么？

这在传统动物园逻辑里，其实非常“反商业”。因为游客可能会抱怨：“动物为什么不出来？”“怎么什么都看不到？”“这不是白来了吗？”

但很有意思的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反而因此更喜欢红山。因为他们感受到，这里没有把动物当作“消费对象”，而是在尝试建立一种更克制、更平等的关系。这其实也是红山真正“出圈”的原因。

大家喜欢的，已经不仅是某个动物“可爱”。

而是，在这里，人第一次被提醒：动物不是展品。

很多人会觉得，红山让人“治愈”。但这种治愈感，其实并不是因为动物“萌”，而是因为在一个越来越高效率、越来越工具化的世界里，红山保留了一种非常稀缺的东西——对生命的克制感：你不能强迫它出现；不能要求它取悦你；不能因为买了门票，就要求它配合你完成消费体验。

有人笑称，这里的动物没有「班味」。站在观看视角来看，动物拥有缺席的自由，也会让我们重新审视：人与非人生命之间，可以不是“占有关系”。

这种体验，也会让年轻人投射到自己的日常，会让人重新审视自己与生活的关系；也正是在这个阶段，红山开始越来越像一种“公共文化实验”。它讨论的不再只是动物福利、场馆设计、动物管理，而是人类应该如何面对另一种生命，人应该如何面对自己和生活本身。

而这，才是红山动物园出圈，成为一种文化现象的真正原因。

四、近几年：从“动物园运营”扩展为“人与世界关系”的讨论

到了近几年，沈园长的很多表达已经明显不只是“动物园行业语言”，他开始越来越多地讨论：

“人类如何重新学习与世界相处？”

尤其是在与人类学家项飙的对谈中，这种变化特别明显。他们讨论的，已经不仅是：

• 动物怎么养；

• 场馆怎么建。

而是聚焦核心命题：“现代人如何重新观看生命”。

项飙曾经说：“人们站在动物面前看动物，也在看着自己。”【2】

而沈志军则回应：“一个以动物为中心的动物园，能让人类学会更多友好的相处。”【2】

这句话非常值得反复品读。

因为它意味着：红山真正想改变的，可能从来不只是动物的生活，而是「人类自己的状态」。

现代城市生活里，人越来越习惯控制、占有、即时满足、功能化关系。

我们希望一切都高效、一切都回应需求、一切都配合自己。就像被算法所困的快递小哥，就像每个写周报解释KPI落差拉齐颗粒度的大厂人，每一个被客户钉钉追进度的乙方，每一个被孩子分数困住的家长。

但自然不会，动物更不会。你不能要求狼按时出现，不能要求老虎今天心情好，不能要求猩猩愿意看镜头。

于是，红山其实在每一次参观体验中，让我们剥去这些对效率与控制的执念，重新学习一种能力——尊重“不可控制的生命过程本身”。

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现代经验。

因为今天的大部分商业思考，都在强化「用户至上、即时反馈、情绪满足、高效消费」。但红山的品牌体验某种程度上是在反向而行——它让人重新接受「等待、落空、不确定、不可拥有」。

而这些东西，恰恰是自然世界原本的样子。

所以很多人离开红山之后，会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好像不仅仅“看了动物”，还感觉自己与世界的关系，在心里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也是在这个阶段，红山开始真正从“动物园”扩展为一种更大的公共议题：

• 什么是人与自然的关系？

• 什么是观看？

• 什么是共处？

• 什么是尊重？

• 人类是否必须站在中心？

• 如何面对与自己不同的生命？

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人会觉得红山真正打动人的不是某个设计、某句口号，而是一种非常少见的气质：它认真地把“生命”当回事。

回顾沈园长十余年来持续深化的思想演进，我们终于读懂红山能够长久出圈的核心根基：园区的思考重心，从服务游客、追求经营收益，逐步转向读懂动物、正视并尊重每一个生命的完整权利。它不再执着于掌控生命、迎合观赏需求，而是坦然接纳生命本身的不确定性；更难得的是，这套以生命为本的思考，最终延伸为一场关于人与世界如何共处的公共议题。这套层层生长的价值体系，让红山挣脱流量与盈利优先的行业惯性，走出独树一帜的不平凡实践。

不知你在红山游览时，哪一处展区、哪一段科普或是哪一处场景细节触动了你，激发不一样的思考？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体悟。

抽象的生命理念想要落地为真实可感的动物福利与游园体验，完整的空间设计是不可或缺的载体。下一篇，我们将聚焦红山动物园的空间设计，拆解场馆布局、展区丰容等如何将核心理念具象落地，敬请期待。

文末彩蛋

这是沈园长与朱赢椿的微信对话截图（拍摄自一席互动现场）。

当时看到了两个人一本正经讨论「蚂蚁」的动物福利问题。从中可以窥得在严肃、哲思的形象之内的有趣灵魂。

致谢：特别感谢 Maggie、Miya、JiaJian 分享园内实拍画面，让文字有了更生动的注脚！

延伸阅读

• 不平凡的实践 | 开新栏目想说的话

• 不平凡的实践 | 红山动物园Vol.1：一场游园所见，读懂生命的松弛与尊重
  

参考文章

【1】南京工程学院团委. 【天印讲堂】建造野生动物城市家园：南京市红山森林动物园园长沈志军来校作主题讲座.南京工程学院新闻网,2023-10-27.

https://njit.edu.cn/info/1042/21609.htm 

【2】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项飙×沈志军：项飙x沈志军：在动物园看动物，其实也在看自己. 三联生活周刊, 2023-03-22.

https://mp.weixin.qq.com/s/AFTLe5CxpL2rJ_PxnNB9NQ

【3】南京农业大学团委. 中国动物园协会副会长、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园长沈志军做客我校青穗讲堂. 南京农业大学新闻网, 2021-05-12.

https://news.njau.edu.cn/2021/0512/c17a113917/pagem.htm?utm_source=chatgpt.com

【4】人民资讯. 动物园园长的革新路. 新浪网, 2023-02-08. 转引自解放日报.

https://k.sina.cn/article_7517400647_1c0126e4705903wdpd.html

【5】沈志军. 动物的“快乐星球”. 中科院格致论道讲坛, 2021-07-06.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Nw411d7JX/

头图来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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